一句诺言可以守多久？对于极为守信的人来说，可能是一辈子。然而，对于生活在新疆帕米尔高原深处的买买提努尔·吾布力艾山一家来说，却是一门四代。因为一句“我们人在哪里，国界线就在那里，一定要守好”的“祖训”，他们如同永不消逝的“移动界碑”，在边境云端整整守护了68年。

　　“不能让界碑移动哪怕1毫米！”

　　买买提努尔·吾布力艾山的家在海拔4100多米的木孜阔若通道入口，那里地处新疆帕米尔高原腹地，是通往塔吉克斯坦、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要道。

　　68年来，这个普通的柯尔克孜族牧民家族共有17位护边员。父亡子继，兄退弟续，他们一代接一代传承“祖训”，守护着祖国最西部的边境线。

　　祖父珀默勒·多来提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代护边员，他曾告诉孩子们，新中国成立时，木孜阔若通道只有三四户人家，自己那时就经常配合解放军从事边境管控工作，战士们也经常吃住在他的毡房里。当时，解放军交给他的任务是：不能让界碑移动哪怕1毫米！“我们人在哪里，国界线就在那里，一定要守好！”

　　从此，这句话就成为“祖训”，开始在这个家族传承下来。珀默勒要求子孙们谨记在心、代代相传。此后，珀默勒的子孙们再也没有离开过木孜阔若通道。

　　1952年，买买提努尔的父亲吾布力艾山正式成为护边员，一干就是28年，直到疾病缠身才被迫下山。

　　1980年，接父亲的班，买买提努尔的大哥塔吉丁成了护边员。

　　当时，护边员不但要掌控边境信息，还要看护一个物资库。物资库位于边境线附近，两间地窝子住人，一间存物资，5个人值班一个月，然后回家休息一天。遇到大雪封山断粮，他们只能把纸条绑在狗的脖子上回去报信。

　　1989年的一天，连续值班的塔吉丁在山里实在待不住了，就找了个断粮的借口，留1人值班，带着3个伙伴跑回了家。没想到刚到家就被父亲一顿暴揍，当天就把他“骂”了回去。

　　父亲责备他说：“你怎么敢把边境扔下就下山了！”

　　塔吉丁说：“我实在闷得受不了了。”

　　父亲说：“那我教你抽烟吧，在那里可以抽烟解闷。”

　　后来，为儿子身体考虑，父亲劝他戒烟。但是塔吉丁说：“当初是你让我抽烟的，我不戒！”

　　住在无人区，与外界断联、寂寞、危险，要面对淹没一切的暴风雪，年过30岁还无法结婚……从17岁起，塔吉丁一生中最青春的岁月是在执勤点度过的，他的身体也因为抽烟垮了。

　　“我夺走了大哥最珍爱的东西”

　　1997年，买买提努尔接了塔吉丁的班。那一刻，买买提努尔泪流满面：“做护边员是我从小的梦想，可是，接过了棒，我却感觉夺走了大哥最珍爱的东西，很难过。”

　　如今，42岁的买买提努尔已巡边20多年，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沟、每一座山，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也都有故事。

　　2002年冬天，在一次巡逻中，买买提努尔攀爬悬崖时，脚趾被尖石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，他就带着伤继续巡边。8天后，他的脚化脓了，连路都走不成了，才下山去看。到了医院，医生把他骂了一顿：“你们山上的人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，命都没了还怎么护边！”那次，医生给他缝了5针，伤口一个多月才好。

　　买买提努尔的妻子布加那提·卡玛力说，只要丈夫晚上去巡边，她就把手机放在枕边，不停地打电话。有时候实在担心，就缠着丈夫要一起去巡边。

　　一天经历四季，缺氧，高寒。这里，几乎所有的护边员都患有偏头疼、心脏病、关节炎、高血压等疾病，20多岁的护边员就开始掉牙。买买提努尔患关节炎已10年，最近两年腿脚愈发不听使唤，他开始担心自己护边的日子到了头。

　　“守护住了边境，就是守住了国门，守住了家”

　　“你为啥不下山？”很多人这样问。

　　买买提努尔红了眼圈，说：“我的家在这里，守护住了边境，就是守住了国门，守住了家。对国家忠诚、回报国家是祖辈们留下的传统，国家把边境交给我们，我们就要守好她。一辈子可以做好一件事，我觉得值。”

　　2008年，买买提努尔的侄子阿不都克里木·米曼见到护边工作缺少人手，就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，回来做了一名护边员。他和家族里其他的护边员一样，忠诚、勇敢、肯吃苦，经受住了暴雪严寒、空气稀薄、山路崎岖等困难的考验。

　　2014年冬季的一天，3名边防战士在巡边时突遇暴风雪，被困山中。阿不都克里木和4名护边员前去救援。夜里雪下得特别大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他们就沿着山谷往山上走，跌跌撞撞，走了3个小时才找到被困的边防战士。

　　经过5个小时与暴风雪的搏斗，被困的战士终于被成功救回，但是5名护边员的耳朵和手脚却都被严重冻伤。“当时耳朵能有两个大，像两团火在烧，手上和脚上的皮都掉了，血淋淋的，后来长皮的时候痒得睡不着觉。”阿不都克里木说。在护边的年月里，阿不都克里木遭受过两次这样的冻伤，买买提努尔则有十几次之多。

　　木孜阔若通道所在的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被称为“万山之州”，生活在当地的柯尔克孜族人口不足20万人，却涌现出上万名护边员。他们和买买提努尔一样，在上千公里的边境线上巡逻，用热血和忠诚守护着西部边关。

　　国家没有忘记他们：护边员的补贴从最初的每月100元提高到去年的每月2600元；克州边防支队苏巴什边防派出所给护边员配了巡逻摩托车；阿克陶县为边境一线的护边员免费 盖了新房，他们的孩子们可以在县城免费读书……护边员再无后顾之忧。

　　寒风再起，帕米尔高原纵横千年的沟壑深谷间，买买提努尔和几位护边员骑着摩托车很快消失在天际线。摩托车扬起的尘土像串成音符，在湛蓝的天空慢慢散去……